大宋仁宗年间,灌园故事江南平江府东门外长乐村中个老者,叟晚姓秋,逢仙名先,灌园故事原是叟晚农家出身,有数亩田地,逢仙一所草房。灌园故事妻子水氏已故,叟晚别无儿女。逢仙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,灌园故事把田业都撇弃了,叟晚专于其事。逢仙若偶觅得种异花,灌园故事就是叟晚拾到至宝,都没有这般欢乐。逢仙或遇见卖花的,有株好花,不论身边有钱没钱,一定要买。日积月累,便建成为一个大花园。 那花正种在草堂对面,周围以湖石拦之,四边竖个木架子,上覆布幔,遮掩日色。花木高有丈许,最低亦有六七尺。其花大如丹盘,五色灿烂,光彩夺目。众人齐赞好花,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。秋先极怪的是这节,乃道:“衙内站远些看,莫要上去。”张委恼恕他不容出去,心下正要寻事,又听了这话,喝道:“你那老儿住在我这庄边,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?有恁样好花,故意回说没有。不盘算就够了,还要多言!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?你便这般说,我偏要闻!”遂把花逐朵攀下来,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。那秋老在旁,气得敢怒而不敢言。也还道略看一会就去,谁知这厮故意虚伪道:“有恁样好花,如何空过?须把酒来赏玩。”分咐家人快取。秋公见要取酒来赏,更加烦恼,向前道:“所在蜗窄,没有坐处。衙内只看一看花儿,酒还到贵 庄上去吃。”张委指着地上道:“这地下尽好坐。”秋公道:“地上龌龊,衙内如何坐得?”张委道:“不打紧,少不得有毡条遮衬。”不一时,酒肴取来,铺下毡条。从人团团围坐,猜拳行令,大呼小叫,十分到意。只有秋公骨笃了嘴,坐在一边。 那张委看见花木兴隆,就起了不良之念,思想要吞占他的。斜着醉眼,向秋公道:“看你这蠢老儿不出,倒会种花,却也可取,赏你一杯。”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,生气愤地道:“老汉天性不会饮酒,不敢从命。”张委又道:“你这园可卖么? ”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,老大惊讶,答道:“这园是老汉的性命,如何舍得卖! ”张委道:“什么性命不性命,卖与我罢了。你若没去处,一发连身归在我家,又不要做别事,单单替我种些花木,可不好么?”众人齐道:“你这老儿好造化, 难得衙内恁般看顾,还不快些谢恩!”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,一发气得手足麻软,也不去睬他。张委道:“这老儿可恶!肯不肯,如何不答应我?”秋公道:“说过不卖了,怎的只管问? ”张委道:“放屁!你若再说句不卖,就写贴儿送到县上去!” 秋公气不过,欲要抢白几句,又想一想,他是有势力的人,却又醉了,怎与他一般样见地?且哄了去再说。忍着气答道:“衙内纵要买,必须从容一日, 岂是一时急骤的事?”众人道:“这话也说得是。就在明日罢。” 此时都已烂醉,齐立起身。家人收拾家伙先去。秋公恐怕折花,预先在花边防护。那张委真个走向前,便要踹上湖石去采。秋先扯住道:“衙内,这花虽是微物,但一年间不知费多少工夫,才开得这几朵。倘使折损了,深为可惜。况折去不过二三日就谢了,何必作这样罪过?”张委喝道:“乱说!有甚罪过?你明日卖了,便是我家之物,就都折尽,与你干!”把手去推开。秋公揪住,死也不放,道:“衙内便杀了老汉,这花决不与你摘的!”众人道:“你这老儿其实可恶!衙内采朵花儿,值什么大事,装出许多模样!难道怕你就不摘了?”遂齐走上前乱摘,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,舍了张委,拼命去阻碍,扯了东边,顾不得西首,顷刻间摘下许多。秋公心疼肉痛,骂道:“这般贼男女,无事登门,将我欺负,要这性命何用?”赶向张委身边,撞个满怀,去的势猛,张委又多了几杯酒,立脚不住翻筋斗跌倒。众人都道:“不好啦,衙内打坏也!”齐将花撇下,便赶过来要打秋公。内中有一个老成些的,见秋公年纪已老,恐打出事来,劝住众人,扶起张委。张委因跌了这交,心中转恼,赶上前打个只蕊不留,撇作遍地;意犹未足,又向花中辚轹一回。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抢地呼天,满地乱滚。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喧嚷,齐跑来,看见花枝满地狼藉,有人正在行凶,邻里尽吃一惊,上前劝住,问知其故。内中倒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,齐替秋公陪个不是,虚心冷气,送出篱门。张委道:“你们对那老贼说,好好把园送我,便饶了他,若半个‘不’字,须教他仔细着!”恨恨而去。邻里们见张委醉了,只道酒话,不在心上。覆身转来,将秋公扶起,坐在阶沿上。那老儿放声号恸。众邻里劝慰了一番,作别出去,与他带上篱门,一路行走。 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些残花,走向前,将手去捡起来看,见辚轹得凋残零落,尘垢沾污,心中凄惨,又哭道:“花啊!我一生爱护,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,哪知昔日遭此大难!”正哭之间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秋公为何恁般痛哭?”秋公转头看时,乃是一个女子,年约二八,姿容鲜艳,雅淡梳妆,却不认得是谁家之女。乃收泪问道:“小娘子是哪家?至此何干?”那女子道:“我家住在左近,因闻你园中牡丹花兴隆,特来游玩,不想都已谢了。” 张委俟秋公去后,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,恐另有人在内,又检点一过,将门锁上。随后赶至府前,缉拿使臣已将秋公解进,跪地月台上。那些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,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。大尹喝道:“你是那边妖人,敢在此地方上将妖术煽惑百姓?有几多党羽?从实招来!”秋公闻言,恰如阴郁中闻个火炮,正不知从那边的, 禀道:“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,并非别处妖人,也不晓得什么妖术。”大尹道:“前日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,还敢承认!”秋公见说到花上,情知是张委的缘故。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,并仙女下降之事,细诉一遍。不想那大尹性是偏执的,哪里肯信,乃笑道:“多少慕仙的,修行至老,尚不能得遇仙人,岂有因你哭,花就肯来?既来了,必定也留个名儿,使人晓得,如何又不别而去?这样话哄哪个!不消说得,定然是个妖人!快夹起来!”狱卒们齐声答应,如狼虎一般,蜂拥上来,揪翻秋公,扯腿拽脚。刚要上刑,不想大尹突然之间一个头晕,险些儿跌上公座,自发头目森森,坐身不住,分咐上了枷 ,发坐牢 中羁系,明日再审。 秋公含着眼泪进狱。邻里又寻些酒食,送至门上。那狱卒,谁个拿与他吃,竟接来自去受用到夜间,将他上了囚床,就如活死人一般,手足不能少展。心中苦楚,想道:“不知哪位仙人,救了这花,却又被那厮借此陷害。仙人啊!你若怜我秋先,亦来救拔性命,情愿弃家入道。” 一头正想,只见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。秋公急叫道:“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!”仙女笑道:“汝欲脱离苦厄么?”上前把手一指,那枷 纷纷自落。 秋先顿首叩谢起来,便不见了仙子抬。抬头寓目,却在狱墙之上,以手招道:“汝亦上来,随我出去。”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回,还只到得半墙,甚觉吃力。逐步至顶,忽听得下面一棒锣声,喊道:“妖人走了!快拿下!”秋公心下惊慌,手酥脚软,倒墙下来,撒然惊觉,原在困床之上。想到梦中言语,历历分明,料必无事,心中销宽。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,不胜欢乐,乃道:“这老儿许多清奇古怪,今夜且请在囚床上受用一晚,让这园儿与我们乐罢! ”众人都道:“前日依然那老儿之物,未曾尽兴,今是是大爷的了,须要尽情观赏。”张委道:“言之有理。”遂一齐出城,教家人整备酒肴,径至秋公园上,开门出来。那邻里看见是张委,心下虽然不平,却又惧怕,谁敢多口。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堂前,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,原如前日打下时一般,纵横满地。众人都称新鲜。张委道:“看起来,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;不然,如何半日上倏而又变了?难道也是仙人打的?”有一个子弟道:“他晓得衙门要赏花,故意弄这法儿来吓我们。”张委道:“他便弄这法儿,我们就赏落花。”当下依旧铺设毡条,席地而坐,放开度量恣饮。也把两瓶酒赏张霸,到一边去吃,看一看饮至日色西下,俱有半酣之意,忽地起一阵大风。 那阵风却把地下这些花朵儿吹得都直竖起来,眨眼间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女子。众人大惊,齐叫道:“怪哉!”言还未毕,那些女子迎风一晃,尽已长大,一个又一个姿容鲜艳,衣服华艳,团团立做一大堆。众人因见恁般标致,通看呆了。内中一个红衣女子却又说起话来,道:“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,深蒙秋公珍重护惜,何意蓦遭狂奴欲气熏炽,毒手摧残,复又诬陷秋公,谋吞此地。今仇在目前,吾姊妹何不戮力击之,上报知己之恩,下雪摧残之耻。不亦可乎?”众女郎齐声道:“阿妹之言有理。须速下手,勿使潜遁!”说罢,一齐举袖扑来,那袖似有数尺之长,如风幡乱飘,冷气入骨。众人齐叫有鬼,撇了家伙,望外乱跑。彼此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块 打脚的,也有被树枝抓翻的,也有跌而复起,起而复迭的,乱了多时,方才收脚。点检人数都会在,但不见张委、张霸。 此时风已停了,天色已晚。这班子弟辨别回家,恰象捡得性命一般,抱头鼠窜而去。家人们喘息定了,方唤几个生力庄客,打起火把复身去找寻。直到园上,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吟之声,举火看时,却是张霸,被梅根绊倒,跌破了头,挣扎不起。庄客着两个先扶着张霸归去。众人周围走了一遍,但见静静静的,万籁无声这园子又不多大,三回五转,毫无踪影。难道是大风吹去了?女鬼吃去了?正不知躲在哪里。延挨了一会,无可奈何,只索回去过夜,再作盘算。方欲出门,只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脚下叫道:“大爷有了!”众人蜂拥而前。庄客指道:“那槐枝上挂的,不是大爷的软翅纱巾么?”众人道:“既有了巾儿,人也只在左近”沿墙照去,不多几步,只叫得“苦也!”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,窖中一人,两脚朝天,不歪不斜,刚刚倒种在内。庄客认得鞋袜衣服,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,只得上前打捞起来。众庄客抬了张委,在湖边洗净。先有人报去庄上。百口大小哭哭啼啼,罢备棺衣入殓,不在话下。其夜,张霸破头伤重,五更时亦互。次日,大尹病愈升堂,正欲吊审秋公之事,只见公差禀道:“原告张委同家长张霸,昨晚都死了。”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大尹大惊,不信有此一事。转瞬间,又见乡里老乡民共百十人,连名具呈前事,诉说秋公平日惜花善行,并非妖人;张委设谋陷害,神道报应。前后事儿,细细分剖。 大尹因昨日头晕之事,亦疑其枉,到此心下豁然,还喜得不曾用刑,即于狱中吊出秋公,立时释放。 (选自《醒世恒言》,有删节) |